肥腻美人

Jarvis?

【楼诚】风来疏竹 · 卷终

明诚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坦诚的人。
他以算计心肠欺骗过南田洋子,忽悠过梁仲春,蒙蔽过汪曼春,周旋在各种日本人与汉奸的世界里。他也善意地隐瞒过明镜明台,甚至是明楼。
他骨血里带着生而为人不可避免的矛盾,却能在面对形色人物时妥善选择合适的皮囊,装扮作滴水不漏的高深模样。比如他上一秒能够铁面无情地徒手拧断一个汉奸的脖子,下一秒也能包圆正欲躲雨的卖花姑娘手里娇俏的玫瑰。他在外界人士看来宛如无悲无喜的苦行僧,却在自己的内心被演变被剖析得清楚分明——他热烈又冷漠,他优柔又果敢,他心里有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江山万里,亦有采菊东篱下的一剑轻安。

总的来说呢,明楼含笑着摊开报纸,阿诚是个善良的战士。
在家国大事里刚强得像个战士,在岁月静好里善良得像个孩子。

明诚曾经问明楼,你看得透我吗?
看不透。
当真看不透?
明诚似乎有些自恼,可见我还不是一个坦诚的人。
这个问题问在1934年的巴黎,那时的他才21岁,夹在青涩与成熟之间,人生里似乎只剩下困惑与解开困惑。
明楼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,一如既往地抚顺了明诚额前细软的发。
“你这样以为?”
“大哥于我,应当了如指掌。”
明楼笑起来,“你很希望我看透你?不顾忌暴露自己的软肋?”
“我所有的软肋,”少年顿了顿,继而开口说话时用了一种很急迫的语气,“大哥、大哥你是都知道的啊。”
你救我于水深火热,理所当然应懂我的所有怯弱。
明楼禁不住他这样看着自己,眼睛里没有杂物,就只有自己。
“阿诚,等有一天你认为自己足够坦诚了,便没有人得以知晓你的软肋了。”
他覆手掩上那双眼睛。

后来,明诚的眼睛看过了巴黎的雨夜,伏龙芝的雪,香港的汹涌人潮,以及上海终年歌舞升平里闪烁着的刀光剑影。
他却再也没有问过明楼那个问题。

再后来,经历着与当年的他一样的困惑境遇的小弟明台把他拉到一旁,语气急切,如出一辙。
“阿诚哥,你和大哥到底是不是在骗我!”
“明台,你只需要记住,大哥有他自己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“那你呢!你也不说真话?”
明诚望着恼怒的明台,仿佛透过时空望见了那时的自己,呵,原来也这样傻过啊。
“明台,大哥身边不需要说真话的人。他需要像我这样的人。”

像我这样八面玲珑千回百转的人,像我这样心思缜密手腕凌厉的人,像我这样左右逢源眼耳聪慧的人,像我这样滴水不漏铜墙铁壁的人。
到那个时候,明诚才算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明楼的那句话——他注定做不了一个坦诚的人,因为大哥不要需要,因为自己有着致命的软肋。

可能连明诚自己都没能注意到,他说出这句话时,眉宇间透露出来的,是连风霜都打磨不灭的骄傲。

明楼在年迈时追忆往事,每每想到这里,都是一脸的无奈。
“明明被我拉进这条苦路,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傻孩子。”
而他的傻孩子呢,他两鬓已然结霜,正在厨房里耐着性子烧一锅绍兴红烧肉,直到烧得酥烂好味,入口即化。
“至少,至少。”半百的傻孩子把肉盛出来,被烫得红红的手指捏住耳垂,无辜地望着明楼。
他还是有这样好的一双眼睛,澄澈温暖,不减当年,宛如美玉。
事实上明诚的确是块美玉,只是并不通透,每一面都闪烁着不同的光,令人难以琢磨。
太坦白就没意思了。他顽皮地吐了吐舌头。
那仿佛是他们之间的情趣。

“至少我是他身旁的唯一。”

明诚这辈子都不是一个坦诚的人,他活着黑白两道里,为了国拼杀热血,为了家洗尽铅华。他矛盾而分裂,他身上有洗不干净的硝烟气息与鲜血痕迹。
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

花开花落,高楼塌起,那个不坦诚的明诚始终是那个聪明绝顶的明楼身旁,唯一的傻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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